父亲的三兄弟与人生的烟酒记忆
大伯去世时,我父亲在灵堂里走动了整整四个小时。他穿着新买的皮鞋,虽然感觉不适,却毅然然选了这双鞋,来回在水泥地上磨出两个浅浅的白印。亲戚们纷纷围着哭泣,而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大伯遗像。遗像拍摄于大伯八十岁生日,他刚抽完烟,嘴角还叼着未灭的烟蒂。在那个瞬间,他露出了毫无拘束的笑容。大伯一生中喜欢抽便宜烟和喝散装白酒,直到走的那天早上,仍然醉意正浓,晒着太阳,轻松离世。邻居说,他最后闭着眼,嘴角带着微笑,似乎做了个美梦。父亲听后无话可说。晚上回到家,他找出一瓶陈年老酒,那是他为我结婚准备的,已经放了三十多年。他擦去瓶上的灰尘,慢慢品尝,搭配着花生米,犹如在追忆。父亲一生只喝过两次酒,一次是我出生时,另一次则是为了大伯的离世。
二伯去世那天,我父亲正赶往医院的路上。行驶中的出租车遇到堵车,他紧张地下了个电话,声音颤抖,告诉我二伯在打麻将。等我赶到医院时,二伯已经走了,牌桌上的牌还未散开。二伯自摸了一把清一色,笑着倒下,牌还没推开。我父亲到时,牌桌已经撤去,只剩下被扫入垃圾桶的牌。出于怀念,他捡起那张六筒,仔细擦拭后,揣了起来。回家后,他将那张牌锁进抽屉里,里面还有大伯的遗像、二伯的烟灰缸,以及一张泛黄的合影,记载着三兄弟的青春岁月。
自二伯去世后,父亲开始购烟,但只是把烟整齐地摆在茶几上,不曾抽烟。我母亲想要扔掉,被他拦住,称那是“老二的味道”。深夜,我起身喝水,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大伯的遗像和二伯的六筒,茶几上满是酒杯与碗筷。他对着空椅举杯,仿佛在与他们对饮。尽管面前的是白开水,他仰头饮下,像是在品味离去的岁月。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我看到他眼角的泪水,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。 qy球友会官网
如今父亲已七十四岁,戒烟戒酒,每天打太极,饮食清淡,健康良好。然而他的脸上始终皱着,眉头紧锁。最近医院发现他的胃里有个良性息肉,手术前夜,他突然让我买烟和酒,我仿佛看到他心中那份未了的情感。他抽了根烟,呛得直咳,尝了一口酒,面露厌恶,最终将烟酒收起。临近手术,他嘱咐我若他不幸,想让我把他与大伯、二伯埋在一起。
手术顺利,醒来后,他第一句话便是:“几点了?”我告知他是下午,父亲又提到二伯,俨然回想起昔日的欢声笑语。我在病房守了许久,窗外银杏叶逐渐变黄,想起三兄弟的往事。他们中有两人随着烟酒而去,父亲则以医嘱的方式继续活着,仿佛在对空荡荡的岁月回味着未曾咽下的烟酒。在一张1973年的合影里,大伯和二伯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父亲略显翘起的嘴角也流露出当年的样子。
几天前,我回到家中,看见父亲正在阳台上晒太阳,闭着眼,脸上带着难得的安详。茶几上依旧摆放着大伯的遗像和二伯的六筒,旁边是一杯白开水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映出一层微弱的光。我走过去为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他身旁,轻声说道:“爸,走一个。”他睁开眼,笑了,那一刻,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。 qy球友会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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